笔冢随录_马伯庸【4部完结】

   包括以下四部内容:

  笔冢随录1:生事如转蓬

  笔冢随录2:万事皆波澜

  笔冢随录3:沉忧乱纵横

  笔冢随录4:苍穹浩茫茫

  笔冢随录Ⅰ:生事如转蓬

  正文

  序章 且放白鹿青崖间[ TOP ]

  唐宝应元年,当涂县。

  深夜,秋雨飘摇,门窗俱闭。

  一位老者颓然卧在chuáng榻上,闭目不动,衣襟上满是酒气。以往光芒四she的生命力即将消散殆尽,如今的他只剩一具苍老躯壳横在现世,如残烛星火。

  “生者为过客,死者为归人。天地一逆旅,同悲万古尘……”老者艰难地挪动嘴唇轻吟,声音虽然嘶哑,却透着豁达,似乎全不把这当回事。他吟到兴头,右手徒劳地去抓枕边酒壶,却发现里面已经滴酒不剩。

  “古来圣贤皆寂寞,无酒寂寞,寂寞无酒呐……”

  老者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。倏然屋内似乎有些动静,他费力地拧了拧脖子,偏过头去看,但只看到临窗桌上自己的诗囊和毛笔。屋内沉寂依然。

  “或许是大限将至,眼花耳鸣了吧。”老者暗想,心中不无唏嘘。这件诗囊和毛笔伴随他多年,不知自己是否还有机会畅饮美酒,提笔赋诗。所幸自己历年来积攒的诗稿已经托付给了叔叔李阳冰,倒也没什么遗憾。

  老者轻拍空壶,心中只是感怀,却无甚悲伤。

  一阵雷声滚过,老者再看,发现桌旁赫然多出来一个人。这人身形颀长,一身乌黑色的长袍,头戴峨冠,看打扮似是个读书人,但面色枯槁却有说不出的诡异。

  “青莲居士吗?”

  声音低沉,带着森森yīn气。老者借着窗外的闪电,看到来人背后背着一个奇特的木筒,这木筒两侧狭窄,却不甚长,造型古朴,看纹理和颜色当是紫檀所制。

  “尊驾是?”

  来人双手抱拳,略施一礼:“在下乃是笔冢主人,特来找先生炼笔。”

  “笔冢主人……炼笔……”老者喃喃自语,反复咀嚼这六个字,不解其意。

  “人有元神,诗有jīng魄。先生诗才丰沛,寄寓魂魄之间,如今若随身而死,岂非可惜?在下yù将先生元神炼就成笔,收入笔冢永世留存。”笔冢主人淡淡说道,声无起伏,似是在说一件平常之事。

  老者听罢叹道:“人死如灯灭,若能留得吉光片羽,却也是美事。只是在下灯尽油枯,心有余而力不足啊。”

  笔冢主人道:“才自心放,诗随神抒,心不死,则诗才不灭。”老者闻之,不禁呵呵大笑,腾的一声竟从chuáng上坐起来,大声道:“说得好,说得好,拿酒来!”

  笔冢主人平摊右手,不知从何处取得一壶酒来,送至老者嘴边。老者渴酒yù狂,立刻夺过酒壶,开怀畅饮,一时竟将一壶酒喝得gāngān净净。

  “好,好,好!三杯通大道,一斗合自然。”老人抹了抹嘴,大声赞叹。此时酒意翻腾上涌,豪气大发,他原本颓唐的jīng神陡然高涨,如腾蛇乘雾,双眸贯注无限神采。他踉踉跄跄奔到桌前,乘着酒兴铺纸提笔,且写且吟,笔走龙蛇,吟哦之声响彻在这方寸小屋之间:“大鹏飞兮振八裔,中天摧兮力不济。余风激兮万世,游扶桑兮挂石袂。后人得之传此,仲尼亡兮谁为出涕……”

  老人的声音渐趋高亢,吟诵的气势愈加悲壮激越。至*处,万缕光烟从他身体流泻而出,在屋中旋转鼓dàng,逐渐汇聚成一支笔形。这笔形周身淡有云霭,如梦似幻,一朵流光溢彩的清拔莲花绽放于笔端,泛有淡淡的清雅香气。

  “好一支青莲笔!”笔冢主人赞道,当即卸下背后紫檀笔筒,开口朝上,右手微招,yù要将之收入囊中。不料这青莲笔却不听他召唤,自顾在半空盘旋一圈,径直向东南飞去。

  笔冢主人面色一变,连忙把紫檀笔筒抛在空中,大喊一声:“张!”只见笔筒口猛然张大,如吞舟巨口,直扑笔灵而去。青莲笔身形迅捷,左躲右闪,始终不为那笔筒所制。

  这紫檀笔筒吞噬过无数笔灵,身量已经到了笔海的级数,却从未碰到一支如青莲笔一样跳脱难驯,不禁焦躁不安。笔冢主人见紫檀笔筒一时不能成功,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盘虬笔挂,暗暗祭出。这个盘虬笔挂原是个百年老树的虬根,枝杈盘扭错节,无处不是天然笔钩,一在空中展开,就如百手千指,向笔灵罩去。

  初生的青莲笔承秉太白jīng魄,本是灵动之极,只是屋中范围毕竟狭窄,在紫檀笔筒和盘虬笔挂左右夹击之下逐渐显出劣势。笔冢主人二指相对,目光一霎不离三个灵物缠斗,嘴中喃喃自语。

 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工夫,青莲笔终于被盘虬笔挂bī至墙角,眼见就要退入紫檀笔筒黑漆漆的筒口之内,笔冢主人紧绷的面色才少少放松。

  就在此时,一旁枯坐的老者却忽然放声笑道:“好笔!好笔!你去吧!”

  窗外骤然狂风大作,啪的一声将两扇窗户chuī开。听到主人这声呼喊,青莲笔一声长啸,猛然发力,把盘虬笔挂撞翻在地,随即飞出窗外,隐没于风雨之中。

  笔冢主人大惊,连忙奔到窗前,眼前空余秋雨瓢泼,唯有啸声隐隐传来。过不多时,连啸声都听不到了。他见笔灵已不可追,无可奈何地收了两件笔器,转身去看老者:一代诗仙端坐在地,溘然而逝,手中犹握着一管毛笔,满纸临终歌赋墨迹未gān。笔冢主人将他绝笔取来,恭恭敬敬摊在桌上,拿砚台镇好,渭然长叹:“先生潇洒纵逸,就连炼出来的笔灵都如此不羁,在下佩服。”

  言罢笔冢主人整整冠带,朝着老人遗体拜了三拜,又望望窗外,摇头道:“太白笔意恣肆难测,再见笔灵却不知是何时了。”随即转身离去,也消失于茫茫风雨之中……

  第一章白首为儒身被轻

  七月流火,九月授衣。

  此句是言七月立秋前后,天气转凉,不出九月便需添加衣衫。虽屡有妄人望文生义,但天时不改。眼见到了农历七月时节,天气果然转凉,正是天下诸多学府开学之际,这一所华夏大学亦不例外。度过数月炎炎夏日的学子们接踵返校,象牙塔内一片初秋清凉之气,与墨香书卷一处,蔚然雅风。

  只是有人却无福消受。

  “天命之谓xing;率xing之谓道;修道之谓教。”鞠老先生手持书卷,摇头晃脑地念道。

  罗中夏在台下昏昏yù睡地附和了一句,同时觉得自己的胃也在叫了。他回头看了看教室里的其他十几名听众,除了郑和以外,大家都露出同样的表qíng。

  鞠老先生浑然没有觉察到学生们的怨念,他沉浸其中,自得其乐,“道也者,不可须臾离也;可离,非道也。”每念到“道”字,他就把声音拖得长长,不到肺部的空气全部排光不肯住口。

  罗中夏的耐心快接近极限了,他暗地里抽了自己无数耳光,骂自己为什么如此愚蠢来选这么一门课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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